側耳傾聽 Whisper of the heart
關於部落格
基本上沒什麼在更新的部落格 =▽=
  • 8557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蝶血(二)

曾經聽過一句話,「越接近光明的人,自身的影子也就越大。」,這句話有很多層解釋。如追求自己所相信的正義,到了最後反而會被這自以為的正義吞噬,善惡都分不清;如太過相信自己力量的人,追求著更加崇高的力量,連自我都要失去。
 
──而被影子給取代了。
 
我虔誠的舉起右手,高過頭部。攤開掌心,冰涼的雨點順著白皙、修長的手指滑落,我輕輕地用雙唇吻上水珠。
 
「真是不祥啊…」我抿了抿嘴唇,因為寒冷而微微僵硬。
 
這令人討厭的灰暗天氣。
 
*************
提早下公車的結果,就是必須走二十分鐘的路程才能到學校。就算如此
,路上也還是有很多學生不急不徐的走著。
  
「真是悠哉啊…」我心想。然而比起不怕遲到的這些人,我到是顯得狼狽了。
  
「在雨中漫步很閒情逸緻嗎?」帶著戲謔的口吻,黑色的傘遮蔽住天空。
  
我搖搖頭,默默走在他撐的傘下。
 
──只是,知道你要來了而已。
 
  「伊雪依、丹羽,怎麼遲到那麼久!」說話的是學校的教官,令人討厭啊…明明就還有很多人遲到,卻針對我們而來。
  
    「唉呦,還很甜蜜的共稱一把傘散步過來是吧。」調侃的話語、討厭的眼神,那是只有不懷好意者才會擁有的。「你們知道學校的原則是禁止男女間不純正交往吧?」
 
「不好意思教官,不過您也知道雨天走路比較辛苦,所以才遲到久一點。」丹羽平靜地講,甚至帶著一抹微笑。「途中看到伊同學忘了帶傘,才跟她一起走過來,畢竟,我們只是”同學“嘛。」
 
  特別的語氣,就像在挑釁。
 
  「下次不准再犯了──」正當我以為沒事時。「伊雪依,等一下來找我報到,我會在體育室。」
 
果然沒那麼好心,我瞬間無力下來。
 
丹羽在進教室前,笑笑地拍拍我。「哎呀哎呀,祝妳好運吧。」
 
將書包放在教室,身上的衣服還有點濕漉漉,呈現隱約地透明。我帶著一種極不自然地感覺前往體育室。
 
「妳來啦。」教官把桌上的資料收一收,望向拉開門的我。「進來坐。」
 
意識到自己透明的衣服就好似不存在般,只能不安地坐下。接過教官遞給我的熱茶,茶杯上的圖案是從樹上死去的楓葉,一片片散落在杯緣。
 
「最近還好吧?有事情都可以跟教官講。」
 
可笑,卻是一種極為華麗的死亡。
 
「以前教官在部隊也常常幫忙弟兄,簡直就像個輔導官呢,哈哈。」
 
可笑,典型的自我幽默。
 
「我很清楚,那些狗仔都是不管事情的對錯,就開始胡亂報導。」教官一邊說,一邊起身坐到我旁邊的座位。
 
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
 
「教官是站在妳這邊的。」他抓起了我的手,用著憐憫近乎噁心的口吻:「不管有什麼困難,教官都可以幫妳解決。」
 
我蹙著眉頭,不發一語。
 
──赤裸裸!白色肌膚、包覆在純白胸罩下的乳房,碩大而具有甜美的汁液;少女特有的氣息、體味;柔軟的手,透過接觸而產生一波波高潮。
 
真是夠了、夠了!男人這種生物──
 
「啊啊,不好意思打擾了。」門被打開來。
 
教官又驚又怒的站起來問:「早自習時間你跑來做什麼?!」
 
來者露出有點不安的微笑說:「報告教官…那個、因為第一節是體育課。所以我負責先來借器材…不知道教官還留在體育室。」
 
教官漲紅著臉怒視他,然而過了十幾秒後,教官的眼神變得有點畏縮,最後顯得十分溫和。
 
「好吧,你要借什麼就趕快拿過去。」
 
他拿起兩個桌球拍,以及一顆乒乓球。在我還沒有意識過來前,就拉住我的手往門口走。
 
「謝謝教官──」拉長的尾音語畢,只留下茫然的教官在裡面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「你怎麼會來…」沉默地走了十分鐘,連現在他要帶我去哪也不太清楚的情況下,忍不住問。問的心情只有一種、忍不住的心情也只有一種,不過是想聽到自己期望的答案罷了。
 
「因為早自習很無聊啊。」丹羽理所當然的回答,就沒有再說話了。
 
我悶悶地繼續跟著他,往學校的深處、底部前進。古老又寂靜,看得出來已經沒什麼人走這條路,充斥著破舊的味道…還有寂寞。
 
他停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,用手輕輕一推,門發出不祥的喀喀聲彈開。丹羽輕柔地前移,沒入黑暗之中,再優雅轉過身來,遞給我一片腥紅色的物體。
 
我手上拿著沉甸甸的紅色物體,丹羽手中的東西則是泛出黑光。
 
「來吧!」他笑道。
 
丹羽他拿著刀板,卻給我筆拍啊…
 
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學校的走廊是暗的,這樣說起來是不太貼切,應該說是偏暗色系。校內只有微弱的幾盞燈光,加上學校本身有不少傳說的加持,讓人覺得格外陰森。
 
對教官而言,入夜後的校園巡邏是必備工作。當然,這一件苦差事能夠越早結束越好,甚至摸點魚也沒關係。想到這裡,他不禁加快腳步。
 
眼前卻突然晃過一道人影。
 
「誰?!」教官吃驚大喊,並且用手電筒往人影方向照過去。短髮…看起來的的確確是個人類,穿著校服,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模糊不清,過長的瀏海遮掩住臉龐。
 
「那麼晚了,你怎麼還在學校?」教官問。這實在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,尤其這位少年一點反應都沒有。難道,晚自習讀到神智不清嗎?
 
「喂喂,你幾年幾班的?」教官緩慢前進,手電筒的光直直射在他身上,宛如慘白的月光。
 
光影勾勒出死神。
 
他一派輕鬆的用右手旋轉小刀,輕盈的刀身,脫離不開離心力,彷彿隨時都會從手中滑出去。銀光在黑夜中,發出劃破寒風的聲響。教官震懾住了,單單是因為死神的華麗跫音。
 
──那麼。
 
他歪著頭,然後笑起來。
 
──請你…死吧。
 
刀柄瞬間沒入喉頭。當事人甚至連自己正死亡都還沒意識到,直到緩慢的兩秒鐘後,不成音的慘叫糾結、迴盪,凌厲的刺穿這廣大校園。他將小刀倒轉一圈回來,噗通一聲,人的中樞便和動力源分離了。
 
教官的”身體”還在抽搐著。如果頭掉了,人卻還有一小段的意識,想必是很痛苦吧?不過他也不清楚,畢竟是從來沒體驗過的事。他只知道,溫熱的血噴上臉時,那種溫暖的安全感。
 
──真是愚蠢啊,人類死前唯一還能做的事情,就只有尖叫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伊雪依一早起來時,差點又上學遲到,雖然最後她又想,反正那個教官”已經”不在了,遲不遲到也沒什麼分別。
 
花費她早上大半時間與精力的,當然是晨間新聞不停重複播報「東中殺人魔」。東中,也就是她們學校,私立東區高級中學了。吸引伊雪依目光的不只這個,還有大幅報導她洗清嫌疑的消息。
 
「喔,是的,我敢肯定伊同學是無辜的受害者。」
 
原來是那天樓下追著她不放的女記者。
 
「說來很慚愧,本電視台秉持著一定要抓到嫌犯,取得第一手消息。才全天候埋伏在伊同學家附近。」女記者露出假惺惺的微笑。
 
「那麼!」圍繞在女記者旁的各家記者中,有一位舉手提出發問:「當天伊同學的行蹤是如何?」
 
女記者像是十分滿意這個問題,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說:「伊同學帶著晚餐,放學回到家的時間為晚上六點四十二分,案發當時則推估為九點到十一點之間,而伊同學踏進家門後,就再也沒有出來過,因此兇手不可能會是她。」
 
…妳真的應該去演戲。看到這段對話,我不僅沒有高興,反而一股怒氣油然而生。
 
「不過本電視台意外地幫到伊同學,近一步洗刷她的嫌疑,真是十分的榮幸…」
 
說的總比做的好聽,不如去搞慈善事業好了。我索性關掉電視,前去上課。
 
──可是,殺人魔又是誰呢?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我扭開水龍頭,用凍得腦袋僵硬的冰水打濕臉。簡直就是…在痛苦之中尋求快感。甩甩頭,混亂的精神稍微冷靜下來。
 
人真是很容易改變的一個生物哪。原本對我趨之若鶩的人們,害怕我的、鄙視我的,視我為某種噁心東西的。在今天卻一切顛倒,沒有黑白是非。
 
「我們早就知道兇手不是妳了呢,雪依。」
 
「對嘛對嘛,我們可愛的雪依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呢!」
 
「張毓芬會遭到這種下場,也是平常壞事做太多,業報來了吧,哈哈哈哈。」
 
女生們哄堂大笑。
 
──那麼,還有誰可以信任?
 
「當然,已經沒有人類可以相信了。」無數的虛虛假假,謊言與真相穿插,黑白顛倒,身為朋友也不知道何時會捅自己一刀。沒有人可以在這樣的社會,保持真實活下去,持續到最後的反動只剩背叛,宿命性的悲哀。
 
唯有他…唯有他是如此的真實,超越宿命的存在。
 
──他呢?
 
「可是,他呢?今天怎麼沒看到。」我站在洗手檯前想了一下,越想越害怕。
 
為什麼沒來?為什麼今天不在了?我打了寒顫,全身都忍不住要發抖。
 
「非得去、非得去不可…」我皺著眉頭喃喃自語。
 
──因為,我不相信是你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#
 
時節是寒冬,夕陽西下之際。照理說是接近最後一絲光明與黑暗的交界,氣溫也在侵蝕人類體內的熱焰。事實卻非這樣,街道呈現一片火紅,是的,冰冷的火紅,透過輪迴的瞳孔才看得見,無限輪迴的死亡景象──阿鼻地獄。
 
通往丹羽的家,就是這一幅死寂的景象。
 
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去他家,就連學校通訊錄上的地址也是不詳。拿著他寫給我的地址,瞬間還無法體認正走在”這樣的一條路”上。我在不清楚有沒有下課的情況下,就從學校奔了出來。反正是人心惶惶的時期,翹課這類事也就不足為奇。奇怪的是,丹羽家離學校並不算近。
 
「為什麼會來這邊讀呢?」我疑惑的想。
 
搭乘捷運線,在從未下過車的車站下車,出站後連公車都沒幾班經過。幾經思量下,就大致敲定方向隨性前進。
 
我就這麼在路上碰到丹羽。
 
他兩手空空,也不像是出來辦事情。總之,就是在閒晃吧。
 
他看到我顯得很開心,誇張地做了一個屈躬的邀請動作說:「歡迎──歡迎,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。」
 
我聳聳肩,吐了一口氣,感覺總算有點安心踏實。突如其來的巧遇,反而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…不,也許是雙方都知道的相遇吧,宿命般的。
 
「你…今天怎麼沒來?」雖然有很多問題,但是寡言的自己想破頭,還是只有這句。
 
一如他以往的風格,丹羽笑笑的沒有回答,只是拉著我往前走而已。
 
「來我家吧。」之後他唯一說的,只有這句話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#
 
坐落在小巷弄盡頭,一幢巨大的日式建築。從最遠的一端就感受到屋子散發出來的氣息,不單純是壓迫感之類的,更像是將世間一切納入進去的盒子,太陽的紅光,也是筆直的朝玄關的木門射去。我感受到一股吸引的磁場。
 
「請進。」丹羽脫掉鞋子,拉開木造的門,發出木頭與木頭間滑動摩擦的聲音。
 
我ㄧ方面覺得好奇,從沒看過日式的房子,另一方面卻又屏氣凝神,大氣都不敢喘。丹羽腳步很輕柔,卻又迅速的走在屋內的長廊上,長廊一幕幕替換。途中經過一座小巧的庭院。在經過各個房間時,門都是關起來的,唯獨庭院旁的和室,是將門拉開。
 
裡面的擺設非常精簡,幾乎沒有什麼東西,空盪盪的房間中間卻掛著一幅畫。畫中是一隻漂亮的蝴蝶,周圍的景物只有結冰的樹枝,無數根交錯著,而畫似乎是蝴蝶的花園,非常愜意的在裡面玩耍。應該是這樣才對──
 
「怎麼可能?!」我突然緊縮著眉頭。
 
畫中的蝴蝶突然被冰樹枝給刺穿了!完全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,一瞬間還在畫面左側的樹枝,卻生長到中間刺穿了蝴蝶,下一秒鐘,血滴沿著潔白的樹枝流下來。
 
我緊握著心口跪下來,幾乎眼淚就要決提了。這是多麼強烈的哀傷情緒,但又帶著極不自然的欣喜,情緒的矛盾差點使我要大笑起來。
 
丹羽拍了拍我的肩膀,高興的問:「妳對這幅畫很感興趣嗎?」
 
就這麼一瞬間,我所有的複雜情緒都消失的一乾二淨,而畫也回到最初的姿態。我默默的站起來,稍微點了點頭,接著開口問:「這幅畫…是不是你畫的?」
 
丹羽沒有意外的表情,和顏悅色的跟我說:「妳真是,太令我感到驚訝。有時候我真會懷疑我們的相似度有多少。」
 
「不過我要給妳看的不是這個,走吧。」
 
丹羽繼續帶著我往裡面走。從玄關到裡面這一路上,我並沒有看到其他人,難道這麼大的屋子只有他一個人住嗎?這樣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,因為他好像到目的地了。
 
「感覺上家裡有道場,應該挺誇張的吧?」他雖然這麼問,不過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出來,大概只是機械性的問問吧。
 
我不太能體會美,尤其是莊嚴的美。然而現在我的確是這麼想的,「啊,這就是所謂的莊嚴美。」道場就是這樣子的地方。當我踏進去的那瞬間,我就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。
 
道場的最前頭處擺放著一把刀,像是被供奉的樣子。丹羽將刀從刀架上輕輕取下來,拿到我的面前。
 
「拿拿看吧。」他緩緩地將刀舉到我眼前。
 
「我…」才出口一個字,手指已經不由自主的伸去觸摸刀鞘。
 
接下來的我,只覺得手臂劇烈疼痛,就像要被捏碎一樣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#
 
「這把日本刀是家族祖傳的,可以稱為神兵,也可以稱為妖刀。」丹羽淡淡的笑說:「端看你是主人,還是它是主人,影子。」
 
乍看一派輕鬆的丹羽,卻正使出大力壓住伊雪依的手臂。只被抽出一點點的刀身,不知道是否因為夕陽照進道場內的緣故,閃動著一陣陣的紅光。
 
「這把刀唯一的特點,就是只有噬血者才能使用。嗯哼,也就是社會上大家所說的殺人魔。」丹羽冷笑了一聲。
 
「很病態的嗜好吧,這把刀。不過對於用來測試人,可算是一把很好用的工具了,否則我也不會千真萬確的肯定,妳…」丹羽的臉突然湊到伊雪依的臉頰旁,小聲的說:「是不是就是我要找的人。」
 
然後他咬了下去,對著雪白光滑的頸子,將虎牙深深插入再拔出來。伊雪依眼神突然失去焦點,連緊握著不放的刀都鬆開手,雙腳發軟的跪倒在地上。那是一種深入體內、內心的高潮,卻也是永恆的失落。終於,她體內的”影子”要出現了。
 
「竟然是無味道的…真是特殊…很特殊的一種血液,照這種意念,應該是桔梗吧。」丹羽舔了舔牙齒上的血跡說:「原來是因為極大的反差才會出現特別強大的力量嗎?桔梗的花語可是很好的喔,真實的愛是吧,相反的,卻不能忍受那依然流動的時間,而產生了忌妒。」
 
「那又如何呢,我親愛的丹羽同學。」他出現了,身為伊雪依的影子。他緩緩將後面頭髮盤起來,像是要弄出一頭短髮似的。「你今天邀請我來,可不只是想要品血大會之類的吧?」
 
說真的,如果可以的話他還真想跑開。如果連本體都無法對他使用能力的話,那自己當然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,想是這樣想,雙腳卻是一點都不願意往後逃開。
 
──因為,我們是同一類人。
 
「呵,當然不是。」丹羽面無表情的笑了一聲。「不過在跟你講之前,我必須要先跟你說明,你和我雖然有很多相似之處,但…我們絕對不是同類人。」
 
今年寒酷的冬天,是從此時此刻,身為八寒地獄的現在開始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#
 
「現在應該還不太冷吧?入夜之後可是會更冷喔。」丹羽將刀放回刀架上,就直接隨便的盤腿坐在地板上說:「我調查過妳之前的背景了。」
 
並不能說妳出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,就像雙胞胎有些也能心靈相通是一樣的道理。只是妳比較特別,可以接收到和自己十分親近的人,當然這訊號不是十分的完整,讓情況惡化最嚴重的,是妳的感受力實在是太強了。
 
不只是有一些內心話語流進來,甚至是連感情都觸碰的到,妳開始無法明白哪個才是自己真正的情感了吧?
 
「可笑啊…在那種時刻遇到了那個男人。」
 
伊雪依雖然被影子所取代,不過還是很有氣質的跪坐下來。
 
「雖然不清楚你和那個男的之間有什麼關聯,不過,也是因為和你與他之間的宿命性,才能互相相遇吧。」伊雪依甜甜地笑說。
 
「不要這樣妄想,妳充其量不過是闖入我和他的宿命中間罷了。」丹羽哈哈大笑起來:「那個男人很快就被妳甜美的桔梗血液誘惑吧,單純用嚐的絕對是不起眼,如此的平淡卻擁有十分強大的力量,因此將血緣的力量注入到妳的體內。」
 
「我剛剛雖然抽走一點,但無間的輪迴是沒那麼容易結束的。」丹羽像是在回味剛剛品嚐血液的滋味,閉起眼睛沉默了幾秒。
 
只要有罪孽,就必定要洗清,這是我們家族自古流傳的精隨,是根深蒂固在血緣之中的陳腐,就算墮落在阿鼻地獄也一樣要還清這個血緣上的束縛。罪人早就失去時間的分界,單單一個寒冬只是旅途的開端而已。
 
只是單純的這麼聽著,伊雪依卻覺得周圍氣溫下降了好幾十度。對殺人者而言,冬天本來就是為他們存在的,也只能在冬天時死去,因為無法安息的靈魂,只能凍結住。但是伊雪依才越來越了解到自己與對方的差距,是讓緊繃的神經斷裂的壓迫,如果不是還想多聽一下,自己完全無法克制住殺人衝動。
 
──誰先倒下,誰就輸了,代價就是死亡而已。
 
「回到正題吧…」丹羽露出了虎牙,令人著迷的笑容。多想讓這個笑容一輩子都屬於自己,只要奪過來就好了,伊雪依這麼想。「人看起來雖然很懦弱,但其實不會那麼容易喪失自己,小孩子更是如此。那到底是什麼原因…會讓一個小學生把自己的父母殺死?」
 
無論如何,伊雪依都是深愛著母親的。自年幼起就失去了父親,她深深感受到週遭氣氛的悲傷,醒著的時候、睡著的時候,都不能從這股情緒解放出來,就算是這樣,母親在悲傷中還是很堅強的不停對她付出愛。
 
「媽媽,那隻兔子正在哭泣呢。」
 
「嗯,好可憐喔,只剩下自己…孤伶伶的待在寒風中。」
 
「不是喔,小兔子是真的在哭。」小女孩用認真的表情回答,並且流下一顆顆斗大的淚珠。
 
「啊…雪依。」母親過去抱住了她,同樣也覺得很悲傷,雪依需要一個更溫暖的家。
 
幾天後,雪依就有了新爸爸。母親想要營造更美好的家庭,也想要讓自己更輕鬆,有個依靠,於是和一直追求她的公司老闆再婚。
 
悲劇,很單純的是由病態的社會塑造而成。
 
「雪依,妳好可愛。」
 
「雪依,要不要跟爸爸一起洗澡啊。」
 
──真想吃掉妳啊。
 
她好害怕好害怕,也只會不停的跟母親說她討厭新爸爸,但母親問為什麼的時候,自閉的她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 
她每天持續聽到各種變態的想法、悲傷的、嘲弄的。母親雖然對她的愛是不變,卻漸漸有了疑問。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呢?是不是要帶去看醫生?
 
自此,伊雪依是更加的孤獨了。
 
「媽媽…雖然也覺得我是奇怪的小孩,可是我知道她還是深深愛著我的。我應該要把事情跟媽媽講才對。」小學六年級的雪依,就在那一天決定。
 
也就在那一天,被新的父親強暴了。
 
「雪依,會痛嗎?很快妳就不會痛了…呵呵呵。」
 
──哈哈,伊家的大小都被我吃了!那個高傲的女人,當初在我還默默無聞時,連甩都不甩,沒了依靠才又想起我。哈哈,我也不過是看上了妳的美貌,還有妳這個什麼話都不太會說的白痴小孩。
 
「好痛好痛…好痛。」
 
「乖,不會痛不會痛。」父親用粗糙的大手撫過雪依的背部,噁心的讓她非常想吐。
 
──渾蛋!都是你…搶走了母親!都是你!!
 
伊雪依用細小的手指,卻有力的插進這個男人的眼睛裡。
 
「啊啊啊啊,幹!」
 
雪依趁機跑到廚房,拿了一把刀衝出來。那個男人好像大喊了幾句,有沒有跪下實在記不太清楚了,反正…也只是個陌生人罷了。就痛痛快快的插了好幾刀,好幾刀好幾刀,雪依頓時覺得很安心,因為光溜溜的身子都被血所包覆了。
 
她呆呆望向門口,像是壞掉的玩偶,不知道過多久,母親開門回來了。
 
「雪依,是妳今天愛吃的烤鴨喔…啊!」母親大聲的尖叫。
 
「怎麼會?怎麼會這樣?!」母親看著慘不忍睹的畫面,衝過去抱住雪依。
 
──這個孩子,究竟為什麼會這樣。
 
「媽媽、媽媽,雪依…雪依沒有錯喔。」她這麼講著,可是卻又笑起來。
 
──這孩子…是渾身浴血的惡魔嗎?
 
「媽媽,妳要一輩子跟我在一起,也不能討厭我。我要將妳的時間凍結起來。」
 
母親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孩子,摸摸自己溼透的腹部。在雪依要刺下第二刀時,她閉起眼睛在心中想著,雪依…雪依,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,也要堅強的活下去啊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#
 
「之後那個男人就把妳從家裡帶出來了吧?這的確是一個很周詳的計畫,之後的行蹤如何我已經查不到。」丹羽摸著下巴,持續用舌尖確認血的感覺。「從給妳力量的同時,也就下了暗示性的催眠,與我有著相同的言靈啊…」
 
「你是為了那個男的,才接近我?」伊雪依這麼問。
 
「妳要這麼說也可以吧。」丹羽輕輕笑:「原本只是想用一些暗示來解決。還記得我帶妳去張同學的死亡現場嗎?就算對妳使用深層意識的暗示,妳也只是昏過去而已。」
 
「我想是時機還沒成熟吧,本體和你之間的箝制太過巨大了,況且你也不是真的在殺害什麼善良人士,我只好在觀察一段時間。」說著這樣話語的丹羽,就像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
 
「我ㄧ直對妳的能力很好奇,如何在所有人都沒發現的情況下離開家裡,又如何可以”恰好”知道殺人時不會有人經過的時機。」丹羽逼近伊雪依一步:「這是最困難的部份,我後來才發現…你做的事情,本體全都不知情。」
 
「是逃避嗎?總之,是很成功的人格分裂吧。」丹羽大笑:「哈哈哈,浪費了我不少時間呢,最近才真正確定你的能力,就是可以知道別人內心的想法吧。因為關了太多別人的思緒在自己心中,你往往會說出自己內心的話而不知,不是──」
 
   破空之聲響起,還沒說完的話語被斬斷成兩半。丹羽此時慶幸了一下,斷的不是自己的頭,只是幾撮頭髮而已。
 
「廢話就不用多講了,我現在…」他一個閃身,湊到丹羽的耳旁柔聲說:「只想要你而已。」
 
丹羽從腰際間抽出了白色短刃,往後面一個跳躍就直接朝伊雪依的位置砍下。黑色的外套像紙張一樣輕易裂成兩半,伴隨外套被切割的,只有空氣。
 
「如果只有這點實力,那我就算不用能力也可以輕鬆殺了你喲。」伊雪依轉動著手中的黑色短刃。
 
說著俏皮的話,伊雪依早就流下一身冷汗了,話的作用只是掩飾自己。她一刻也不停地開始快速繞著道場。
 
因為,此時丹羽反手握著刀,眼睛閉起來,全身散發出冷冽的肅殺之氣。 一種絕對零度,進入者只有死,沒有任何破綻存在…這種說法不盡然對,在零度中,破綻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敵人比自己更早死而已。
 
伊雪依稍微受到了這股暴風的影響,頓了零點一秒的時間,死神就出動到她身邊。
 
一連串宛若他散發的氣息,暴雨般的攻擊落下。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,上檔格、中突刺、左右互擋,伊雪依擋住了一記強大的迴旋斬擊,還是被震飛撞上牆。當然不可能給予敵人喘息空間,丹羽直接跳起來追擊到牆邊。
 
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,敵人絕不比他弱。從臉上的斑斑血絲就知道,剛剛的攻擊他其實是處於下風。
 
「怎麼可能…這樣的運動神經。」伊雪依還沒從背部受到的強烈衝擊恢復過來,緊咬著喉頭不放的刀刃已經來到眼前。
 
光,只取要害,丹羽毫不猶豫的一擊。連夕陽緊存的一點紅光都要擊潰,崩潰紅光的背後是噴出來的血液。
 
「怎麼可能輸!」伊雪依靠著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,超越人體極限,在半空中扭轉身體,躲過對準頸動脈的狙擊,卻還是留下一條血痕在白皙的脖子上。
 
丹羽將刀刃插進牆壁,站立於刀柄上,饒有興趣的看著倒著地上的伊雪依。
 
散亂一地的黑髮,伊雪依將頭抬起來,慢慢將前面的瀏海撥到一旁。露出十足女性化的臉龐,以及,邪氣的大眼。
 
「醒來了嗎?最完整的妳,本體。」丹羽微笑著說,俐落的一個翻身,順手拔起牆壁上的短刀。
 
「…死吧。」放縱自己澎湃激動的心臟,血液快速的運行身體。沉睡了三年的殺意,讓伊雪依裂開水蜜桃般的雙唇,吃吃笑起來。
 
丹羽反轉刀柄,改成正手持刀,並快速的往前一劃,緊緊只伸出手臂的一半,馬上就察覺到不對了。伊雪依已經側身離開攻擊路線,並且將小刀從下往上刺入,就像是未卜先知。
 
丹羽在短短的一秒內權衡輕重,來不及停下來的右手,就用左手幫忙吧。左手抓住刺上來的刀刃,並且當做支撐點,扭轉身體用右腳狠狠踢擊下去。
 
伊雪依神速的用右拳彈開來,丹羽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,無論是怎樣的動作,都已經被看透似的。
 
「左手快不行了吧。」丹羽稍微意識到。但也是不重要的事,就算再痛、就算皮肉都一層層被削掉,都沒有意義。只要手指沒斷就好,只要還拿得起東西就能戰鬥。
 
丹羽在腳還沒穩穩落地之時,又再度向前俯衝。閃電一樣的接連攻擊,手中舞動著白銀之光,攻擊的目的卻改變了。
 
「能力進化了嗎?」丹羽從剛剛的攻擊中,直接下了這樣的判斷。
 
伊雪依看著丹羽的動作,應該說,不管是未來的哪個動作都已經知道的一清二楚。他先是試探的揮出一刀,緊接著護住身體要害。殘留在伊雪依眼皮內的閃電人影,無論做什麼都已經被徹底看穿。
 
如果敵人沒有破綻,那就幫他創造出破綻來。現在她的工作,就只需要對著那些被迫出現的破綻加以攻擊。
 
當丹羽的攻擊停歇,他只覺得身體一陣火辣,就算採取守勢,也完全贏不了對方能力的窘境。哈哈,對他來說真是一個可笑的現實,雖然實現了看到對方能力最大限度的願望,但…死的說不定真是自己?
 
「已經能透過眼睛,直接看出人的下一步動作嗎?」丹羽擦了擦流入眼睛的血,十分滿足的說:「真是太棒了…不過,不要一昧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啊…如果對妳來說,現實的真實性只有這樣的話,那是不可能贏我的。」
 
──我比你強。
 
伊雪依為話中的壓迫感退縮了一下,不過很快又興奮的想,現在──是我比較強!
 
依舊,她看到了對方循著上一個模式衝進來。
 
「一直重複無意義的行為,就是你所謂的真實性嗎?!」伊雪依大笑。
 
不過勇猛是更加倍,連能看穿動作的伊雪依也擋得十分吃力。對方那種打法簡直就像是不要命了,就算破綻大大顯露出來也沒關係,只要敵人也有受傷…
 
丹羽臉頰旁,靠近頸動脈的地方又深深被割下一刀。
 
「嗚…」伊雪依自己也被趁機劃下一刀,就算明知道會兩敗俱傷還是躲不過,因此稍微動搖。
 
然後,丹羽採取跟之前不同的動作。伊雪依看到他悄悄把左手伸進衣服內,掏出另一把短刃。並且從左方揮擊過來砍斷她的手。
 
偷襲對她來說是完全不管用的!
 
然而,她第一次聽到丹羽的內心話語。
 
──用右手的小刀切下她的右手掌,左手的這把直接衝進腹部裡。
 
伊雪依僅僅疑惑了一下,要擋住左邊或是右邊,手已經下意識的擋住右方的攻擊路線。勝負就決定了──
 
「怎麼可能──」伊雪依口中噴出大量的血倒在地上。
 
左手的筋脈已經被切斷,而腹部插著一把小刀。
 
「這只是家族二刀流的基本攻擊招式,不過妳最想不到的一點是…我已經練習上萬次了,因此我內心雖然是那樣想,還是可以下意識的使出來。」丹羽笑笑的說:「妳最後還是相信一直伴隨妳的能力啊…如果沒有賭在這個機會上,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。」
 
丹羽走過來,輕輕撫過我的髮絲:「妳最可惜的,就是怕受到傷害。剛剛如果妳敢承受住我的攻擊,就可以直接殺掉沒有任何防備的我了。也幸好妳每次受傷都會更加的喪失理智,我才能在生死邊緣殺掉妳。」
   
    ──所以、所以,我要死了嗎?我會死嗎?媽媽,我沒辦法自己堅強的活下去嗎?我…我還不想死…對不起媽媽…我還不想死,我不知道妳也不想啊!!!
 
   伊雪依一把推開了丹羽,拔起腹部的短刃,血流如噴泉湧了上來。她不穩地跑到放在刀架上的日本刀旁,地板上拖曳著片片血跡,就像殞落的楓葉,可笑卻華麗的死亡。
 
 「白痴!不要做傻事!」丹羽已經來不及阻止拔出刀的伊雪依。
 
 兩個人都沒有發覺此時夕陽已經消失,但道場裡卻又充斥比之前更盛、更加熾炙的紅光。
 
 伊雪依雙手拿著刀,直接朝奔過來的丹羽揮出側斬。丹羽只來得及用小刀勉強擋住,只見小刀完全碎裂,整個人被甩到左邊的牆壁裡,雖然只是木板牆,但厚實的牆身也被打穿了。
 
 「媽的…」丹羽一邊咳血一邊滾了下來,背部不知道斷了沒,不過判斷是還沒斷,要不然應該是半身不遂。「連我都還沒用過那把劍…妳只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。」
 
 伊雪依似乎也知道這個道理,因此毫不猶豫的又朝倒在地上的丹羽劈下具有強大氣壓的一擊。分明就是要將一切都炸裂開來,地板凹出一個大洞,木屑灰塵瀰漫在四周。丹羽飛散的血肉…卻不在其中。
 
 「我在這──」伊雪依抬起頭,看到丹羽用右手把刀插進天花板上,倒掛著對她說。
 
 她一刻也不停留,吸一口氣就往上跳,高舉似乎連空間也能斬裂的日本刀,直衝丹羽的身體。
 
 「伊雪依,我不並想殺了妳──」丹羽將刀子拔起來,也往下衝過去,像是要撞進伊雪依的懷中。
 
 妳知道嗎?雪依。
 
 冬季,是為了殺人者而存在。如果沒有犧牲自己的覺悟,那旅人是不會走過這個冬天,也無法迎接下一個冬季的。
 
 丹羽將左手臂迎上長刀,一整條被貫穿,也等於是固定了雪依的行動。他右手反握著刀柄,就朝雪依的心口撞下去。
 
 刀,終於離手。
 
 落到地上的伊雪依,失神了好幾妙,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,看到丹羽正痛苦的把插進左手的刀拔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#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「你贏了…殺了我吧。」伊雪依突然覺得沒什麼好遺憾,能夠死在你手中…也是一種幸福。
 
 不過為什麼…臉頰卻覺得有點熱熱的,好奇怪的感覺,這是淚水嗎?跟以往的淚水,好像都不太一樣。」
 
 「這是不是,妳第一次發自內心、發自自己感情的淚呢?」丹羽笑笑的坐到我旁邊,拭去我臉上的淚珠。
 
 「活下去吧,我本來就沒打算要殺了妳。」丹羽在我旁邊訴說:「我只是想看看妳最強的能力而已,沒想到是有點過火啊…」
 
 「跟我做一個新約定吧。活著,然後贖罪,否則那些徘徊在生死邊緣,被妳凍結的生靈是不會安息的。」丹羽輕輕地把我的眼睛闔上,好像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做累,還有…感情。
 
 丹羽靠在半夢半醒間的我的耳邊說:「我曾經瞬間喜歡過妳,就是妳身上散發出來的同類氣息。不過…我們是不同的人,妳的旅途已經結束了,我還有無數個冬天要走。」
 
 「把她帶到本家去。記得,她不是殺人魔,只是一個小嬰兒而已,幫我向本家傳達。」丹羽站起來,對著不知何時出現,在他身後的老人説。
 
 「是的,少爺。」老人抱起少女,灑了一點藥粉在少女的傷口上。
 
 好好活著,並且學習如何關閉自己的心靈吧,雪依。
 
 就在老人要走出道場門口之際,老人停下來問了主人一句:「少爺,那您的傷勢?」
 
 丹羽露出了這事件以來,最真誠的一個苦笑:「難道你看不出來,我只是在苦撐嗎?」

 說完就倒了下去。
 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